处男羞辱:性歧视之下的青春困境

性别暴力不仅针对女性。在中国,一些男孩正因没有性经验或不肯谈性,而被嘲讽、欺侮,这就是处男羞辱。这种关乎性别的语言欺凌,因发生在绝对隐私领域,长期被人们所忽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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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寿 21岁

没有性经验,成了男同学饭桌上开玩笑的对象

老一代用结不结婚来打量人,同一代人则用有没有过性经历这一标准来打量人,二者没什么区别,都是以己度人。

上大学后,一次和高中时的几个兄弟聚餐。到场后发现,几个兄弟里只有我单身,他们都带上自己的女朋友。我有点无所适从,忍着烟味儿坐下了。

吃着饭,这些老同学异常关心我的感情状况。我还跟以前一样,从小到大,我一直性格木讷,跟异性来往经常止于点头之交。至于性,我了解的渠道仅限于网络,也不和任何人主动聊,反正没什么渴望。

老同学们听完咋呼起来,为我出谋划策,还帮我分析不同地域不同专业女生的性格。我不清楚这是真心为我出主意,还是仅仅说笑,只觉得没有意思。

说着说着,一个哥们话顺到自己身上,搂过女朋友对我说:看,老何,当年我跟我媳妇,如何如何,后来怎样怎样,成了。让我也学学。

我听这些话,突然感到尴尬。以往我们的聚会只有男生,性经验是必聊的话题,每个人都把自己讲成持久战神,和女朋友那点私事,也成了没有隐私的共享品。

只有那一次,女生们都在场,他们不敢堂而皇之地讲这些——很明显,他们清楚这是女孩们在意的隐私。我看着在座的女孩们,心生尴尬。

一只大手啪一下从我后方落到面前的桌上,我转头一看,是老白。他初中时因为跟德育主任吵过架后还坐在一起抽烟,声名大噪,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,加上他会弹吉他,吸引了许多女同学的爱慕,三年来谈了不少恋爱。

他龇牙带着坏笑,拿什么东西捅了捅我,我一看,是一盒杜蕾斯避孕套。我的头皮瞬间爆炸,身子僵住了,全饭桌穿得花花绿绿的男女们则爆出大笑。

男同学的饭桌上,对性羞赧的我和私下娇媚的女性一样,都是调笑、消遣的对象。

老白说:你是时候要成为男人了,兄弟们都惦记着呢。看我继续僵着,他嫌弃地说:“你咋这么不会来事儿呢!”

我没敢看他,收下避孕套,连说好好好。周围又是一阵爆笑。

散伙前,老白跟我勾肩搭背,说我继续这样下去,在社会上“容易吃亏”,说到激动处,每落一个字,右手食指就跟着狠敲一下,一副事态严重的气势。

在我看来,没有遇到喜欢的人之前没有性经验很正常,老白煞有其事的教导姿态令我很不舒服。

最后一次聚会是在去年暑假,还是和这帮男生,我们在一家大排档相聚。边吃边喝时,老白突然说自己要分手了。

除我以外,老同学们出于情面,都一起附和,什么谈恋爱女朋友太麻烦,或者感情的事玩玩就好,对女性群体指指点点。一时间,饭局成了诉苦分享会。

说着说着,老白看着我,问为什么不说话。

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“你没有女朋友!”老白突然大笑说。

“你就是个臭Gay。”

“你是不是硬不起来啊?”

老白说着,和旁边人一边大笑,一边咂嘴吃肉。

三句话,把我打得莫名其妙。大排档声音嘈杂,没人注意这一桌子的年轻人在笑什么,可我总感觉有不少眼睛盯着自己。

看我久久板着脸不说话,老白和其他人更无顾忌地笑。我想骂几句,又不想起冲突,就一直憋着气。

低下头,看见脚下有一张传单,我捡起来,靠椅子驼着背,直勾勾地看上面的电话号码,盯着每个字的字体、颜色、大小,头一次观察这些以往熟视无睹的细节这么久。实际上,是想逃避饭桌上男人们对我的嘲笑。

不知过多久,我不经意抬头,大家伙儿都在低头玩手机,老白结了账让我们撤。我告诉老白,我想独自走另一条路回去,然后看也没看他们,一闷头绕了大路走回家,感到轻松了许多。

自那以后,我们没有再特地联络过,我们都意识到,大家不是一路人。回想曾经,老白偶尔会和我讲他的叛逆生活,相互不评价,带给我枯燥的内心不少精彩。

我只是对和他的友情感到惋惜,实际上并不喜欢那样的生活。


曾木 23岁

害怕成为男同学的猎物,这种焦虑填满高中时光

我是从小城市到北京借读的孩子,有强烈的自卑情结。高中时期,有时为了缓解聊天带来的尴尬,我会撒娇跺脚,想求些保护,好在一直也没出太大问题。

直到文理分科,我进了理科班。可能因为我气质文弱,没有特别阳刚的男子气概,在男生堆里,我成了边缘人。

每次走进教室,就像是接受酷刑。有几个刺儿头总张着嘴瞪我,他们没有大吼大叫,但从他们的神态,我知道他们不把我当同类,看我像看某种猎物,至于是什么猎物,一开始我并不懂。

那群男生打球特好。每次看他们在球场上做出华丽的动作,我都特别羡慕。我虽是理科班的一员,但融入不了他们。我打不好球,和他们打,我通常分不到球,拿到球,也不知道做什么。每周五放学回家,我总能看到理科班的男生和自己的女朋友牵手同行,甚至听说,有的男生早已破处。

一开始,我只是因此失落、否定自己,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如人家。后来有一次,我撞见了他们对“一休”所作所为,终于悟到当初那种看猎物的眼神意味着什么。

“一休”是我们年级一个个子不到一米五的男生,他四肢粗短,光头大眼睛,脸腮泛红,活像“一休”。这个外号听起来伶俐威风,但实际上在男生中,他只是个任人摆布的娃娃。

平时,男同学们会无缘无故拍打一休的头,踢足球偶遇一休路过,还会突然跑过去飞踹他。一休除了站起来拍拍土,一脸憋屈,根本还不了手。

那次,一休上厕所出来时,几个理科班男生把他堵在厕所内,扒了他的裤子。一阵哄笑传来,男生们开始大声嘲笑一休的生殖器很小。笑完了也不放过他,继续围着一休,不断抽他踹他,甚至叫来初中部的学生一起霸凌。

一休被欺凌后,一直无声抹眼泪。我没有为他说过话,只是想起那些人对一休施加的拳脚和污言秽语,觉得这也是我将来的下场,甚是心惊胆战。

为了弥补自信心,得到认可,我试过求父母花钱买球鞋,用外物掩盖我的不自信。结果徒然,我买的从来没有假货,更没有撞过鞋,还随身带湿纸巾,没事就擦一擦。男生们看到我的样子,反而笑我娘炮,嫌我事儿多。我一个字都不敢还嘴,没有得到尊重,在男生里的位置更加边缘了。到后来,和他们住一个宿舍时,除了偶尔被使唤拿拖鞋毛巾,我和他们没有更多交集,我也提不起劲再去接触他们。

最后,我背着父母,申请转了文科班。

我最终没有成为一休。高考后,我逃脱压抑的高中,考进了一所师范大学,我决心像一张白纸,重新活出自己。高中时,他人的男子气一直压抑着我,让我谨言慎行,为了不被霸凌谨言慎行别扭过火。由于学的是文科,我的女性朋友偏多一些,与他人交流我就不再感到恐惧。加上参加学生会和辩论队活动,我逐渐变得自信,我认识了更多朋友,谈起了恋爱,交往三个月后,我和她度过了快乐的“成人礼”。

之所以说那一晚是成人礼,除了前所未有的体验,更因为有一个女孩让我知道我值得被爱。

更重要的是,我的生活终于不需要看他人眼色。从小父母就为我铺平道路,我顺着他们的意思去走。到高中,我也一直被其他男同学压抑着,没能好好做自己。直到大学,我才走出边缘的状态,逐渐按自己的意愿行事。


李勤 26岁

我曾对他人施以处男羞辱

我曾羞辱过处男。

大学时,在我们的八人宿舍,小胖是唯一的处男,平日我们深夜聊男女间的事,他插不上话,除了眯眼看二次元动画,就是打手机游戏。

我的经历比小胖的拿得出手太多,上大学后早早谈了恋爱,经历人事,还是从网上处到的对象。

上大学后,一次兼职无聊,我跟一位女网友聊得热络。

为了博得她的欢心,我不断给她买礼物送零食,她收到后,还会扭捏地用语音回复。第二学期开学,她来找我,我们一起吃饭、看电影、在宾馆发泄欲望。我和她都是第一次。

开始,我们像很多情侣那样谈恋爱,但后来,她的欲望让我无法承受。她想要的礼物越来越多,我没那么多钱,她“体谅”我,建议我买冒牌的情侣球鞋一起穿。性需求更是旺盛,一天三次五次,我感到疲惫,她就为此跟我吵架、嘲笑我。

三个月下来,我连吵架都不想回应,她开始发大段的文字消息给我。我感到窒息,久久不回复,几天后她放弃了,再也没有联系我。

我对分手无感,还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感。本以为,我连网友都约了,也就没什么顾忌,但实际上,在眼花缭乱的性诱惑面前,我反而愈发迷茫。一次,本约好和舍友深夜去学校周边的足疗店,可在出发前,我突然感到没意思,索性不去,让大家扫了一把兴。

因为在性方面有了谈资,我在面对小胖这样的处男时莫名生出一种优越感。加上小胖显得很不合群,总有意无意置身我们的荤话题之外,我喜欢不时分出来一嘴嘲讽他,用这样的方式,强行让他出现在我们的荤话会上。

刚开始只有我拿小胖开玩笑,接着,有三四个舍友也加入嘲笑小胖的团体。小胖看起来永远那么能忍,总是摆摆手让我们别说话,哪怕洗澡时,我们揶揄他说,胖的人生殖器也必定小,他依旧摆摆手,撇着眯眯眼看我们。

“你这样永远找不到女朋友的!”一次在宿舍,无聊到绝望的我,对玩手机的小胖笑着吼一句。

“哥几个帮你整整大保健?”我下铺室友也跟着来一句。

这并不是我们开过最过分的玩笑,平日里拿小胖开涮,我们都习惯了。但小胖这次没有忍。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,他突然站起来,瞪大眼睛喊一句:“没完了!”

我们都吓傻了,没敢出声。

“老子要是不沉迷手机,肯定能找到女朋友!”小胖板脸叉着腰,可一本正经的样子,又让我们没忍住笑。

小胖没再说什么,继续玩手机。我们还在笑和喷,宿舍的氛围又回到平日的样子。直到大家都觉得没意思了,才安静下来。

毕业工作了一段时间了,你要问我从那段经历里得到了什么,答案是无。


阿祥 23岁

为什么会有男性觉得,必须通过性交才能成为男人?

我小学时读过一篇故事。大概是说,有一位老师,在课堂上请班里每一位同学思考一个问题:在你弥留之际,你希望有哪些人陪伴着你?列出来后,依次划掉你认为相对没那么重要的人,最后留下一个人。

故事里,有的同学划掉了一项,就泣不成声,有的同学划着划着,就离开教室,无法面对残忍的测试。

到最后,剩下的同学完成测试,纸张上没有被划掉的几乎都是爱人。那个故事解释说,因为家人早晚会离去,朋友也都会有各自的生活,只有爱人会陪伴一生。

这个故事有鸡汤的嫌疑,但小时候我看完后,懵懂地对爱有了神圣想象,觉得“爱人”既然是能伴我一生的人,我长大后遇到了,必须竭力守护才对。

长到青春期,男孩子开始萌发对“性”的蓬勃兴趣。打球时,当有漂亮女生经过,我们男生都像是打了鸡血,一个劲儿地往内线怼。一个个如动物般凶猛,想表现自己。

但从球场上下来,男孩对女性的态度并不趋同。

我出于羞涩,与异性交往始终保有距离。如果有喜欢的女孩子,我更乐意从精神的层面去接近她。至于性,我始终认为和爱不可分割。

朋友们知道我的想法后,都戏称我为柏拉图。在他们看来,精神交流虚无缥缈,对于女生,哄一哄玩玩就好。

越往后,我和朋友们对性的认知相距越来越远。他们步入社会较早,却并未因此更懂事有素质。几个男生聚在一起,除了扯淡叙旧吹牛,就是大谈自己的性经验,甚至会模仿女孩的叫声和动作。

每次我听到这些话,就会扶着额头皱眉,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些拿出来炫耀。而他们看到我的样子,则总是拍肩膀问我:还是处吗,要不要去去火,哥几个会凑钱请客去大保健。

为什么会有男性觉得,必须通过性交才能成为男人,甚至为此苛求别人?我被激怒,告诉他们,性应该要和爱人享受才对,你们凭什么管我。所有人都皱眉感到惊异,但还是不识趣地说:你又没女朋友,要等到啥时候有才破处呢。

我无话可说。

到大二,我和一个女孩相互暗恋许久,最终在我吃力表白下在一起了。

朋友们知道我有女朋友后,都真诚祝贺。然而,之后每次聚会,他们都要问我“有没有做过”,我要么沉默不语,要么说“这不是我自己的事吗”。我很清楚,只要说我不是处男了,他们必然会问我各种乱七八糟的问题。

其实,相处半年后,我和她很自然发生了关系。性令人愉悦,但这种快乐极度私密,我觉得没必要拿到人前说。这是热衷处男羞辱的人群里最吊诡的事:只要你不分享点这方面的私事,即使你已经不是处男了,也还是不合群的边缘人。

我和女友没有走过两周年,分手了。为了缓解情绪,我们约到朋友家玩。那位朋友和他女朋友同居,但当时那女孩不在北京。晚上,我发烧了,问能否在他家过夜休息,开始说没问题。

我吃完药准备休息,马上要睡着时,朋友突然打开门,裸着身,边蹦跶边甩动生殖器,问我今晚能不能先回家,说约到一个炮友,女朋友不在家实在忍不住。

我伤心又恶心。原来,我还不及一个炮友,这家伙还趁自己女朋友不在家就乱搞。要知道,他的女朋友原先很喜欢唱K去酒吧,被朋友斥责了几次后变得异常乖巧,只有他自己还继续自私着。

我什么也没说,和一起过来的小易出走。小易骑电动车载我,问我怎么分的手。我昏昏沉沉,不想浪费力气解释,就说没办法。

“那你操了你女朋友了么?”

“你说什么?”我突然清醒。

“我说你有没有拿她的处啊,不然你不就亏了?”小易说这话,显得特别自然。

“你们都有病吧,一天到晚那么关心我的生殖器!”我吼了一嗓子,大街上都能听到,小易没敢说什么。

大概从此以后,我们之间很少触及性的话题,这让我满意。时至今日,我依旧单身,欲望虽是本性,不必特别压制,但我始终认为,和爱人一起体验性才是最快乐的。哪怕到死,我也要坚守自己的想法。


本期策划:宣同珍

编辑:温丽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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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木優子「anan」电子版 2020.06.24 NO.22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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